冯象｜译经典·写时代·忆师恩_教师_师长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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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想趁热打铁，写一组文章，研究圣录诸篇的。
内子道：还是先把《贝奥武甫》修订了吧，读者催问好久了。
这个顺序也有道理，按照做学问先难后易的原则。
记得钱默存师长西席有言，笔墨事情，纪年夜部头教材大略，论文次之；注释稍难，但遇上拦路虎，尚可不注或作“待考”；最难的是翻译，连一个字都逃不过去。
当然他说的是负责的翻译。

于是把《贝奥武甫》的几种新老注本翻出来，读了一遍，顺带温习了干系历史文献。
以为译文可修订处不少，有些表达和专名须要重新推敲，注评部分则应大大扩充。
这里面有一个缘故。
八十年代，经外文所好友申慧辉先容，同北京三联沈昌文师长西席联系出书的时候，海内出版业还很困难，纸张紧缺。
从前著书也不兴添许多注释，跟现在不一样。
以是我注评只写了一百一十五条，沈师长西席照单全收，已经冲破老例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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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贝奥武甫：古英语史诗》，冯象译注，生活·读书·新知三联书店，1992年6月出版，221页，4.40元

（图片来自网络侵删）

古英语史诗《贝奥武甫》是英国文学的开山鼻祖，盎格鲁-撒克逊文明的第一座丰碑，位列欧洲中世纪四大史诗之首（别的三部是《罗兰之歌》《尼伯龙之歌》《熙德之歌》），在英语天下，属于大学生中学生必读的经典。
翻译经典，做好不容易；我的体会，是一辈子的奇迹。
下面就说说这番奇迹的缘起和求学之路上的几位老师——都是几十年前的事了，这些天由于重读他们的著作，就一幕幕又回来面前——尤其是我的博士导师班生（Larry D. Benson）师长西席，那“一颗诙谐、洒脱又不失落忠诚的灵魂”（《先知书》序言）。

我是六八届初中生，“老三届”的尾巴，只念了一年书就“文革”了。
下乡去到云南“插队落户”，自学外语，当了中学西席。
回忆起来，少年不更事，却也不太怕艰巨和病痛，适应力强。
假如成年人，感想熏染就不同了。
比如干部知识分子下干校磨炼，后来“伤痕文学”血泪控诉的很多。
可我们当时看他们，好倾慕。
拿着人为吃国家粮，盖一排宿舍，开两片荒地，栽点庄稼，养几头猪。
没干两年又回城去了，而我们知青是要“扎根边陲一辈子”的。

紧张是精神上苦闷。
一九七零年，大学开始招收工农兵学员。
但我是无资格的，由于是“黑九类”家庭出身，归于“可以教诲好的子女”之列。
调动事情呢，也不可能。
边疆一线地区往内地调，是一刀切分歧意的。
我争取过。
云南公民广播电台发了调令，商调我去电台做英语传授教化节目——七二年仲春尼克松访华之后，全国掀起了学外语的热潮。
可是县教诲局的领导说：别来缠我。
你白天白说，晚上瞎说，不合政策（见《以赛亚之歌·罗嘎》）。
路都堵上了，怎么办呢？只好咬咬牙，打持久战了，自己定一个奋斗目标：译一部西方经典，再写一本书，给那“天翻地覆”的大时期留个记录。
教材里不是有一句马克思语录：外语是人生斗争的武器？

多年往后，大约是到港大教书，常返国讲学，有了比较，九十年代了我才意识到，人便是那样：有时候落入困境，无望了，反而能造就并立定一个空想。

这两项任务，译经典跟写时期，须要读很多的书，外国的书。
逐渐地，对书里面各种思想追根溯源，就碰上了古典措辞和中世纪文学。

“文革”后期，搞“评法批儒”。
家父同胡曲园师长西席（复旦哲学系主任）被叫去外滩的总工会大楼（原交通银行大楼），帮工人理论小组注释法家著作。
这是他被打倒，“隔离审查”后，第一次获准回家居住，虽然仍须接管批驳。
那时我喜好译诗，选些古今诗词练习。
家父遂请方重（芦浪）师长西席批改。
方师长西席是上外洋院英语系主任，译过陶渊明，功力很深。
一行诗，一个长句，每每他改动一两个词，调度下顺序，品味就出来了。
他是清华学堂毕业留美的，先入斯坦福跟一位名师塔特洛克（J. S. P. Tatlock）念乔叟，复转伯克利读博。
后因不堪忍受种族歧视，又听闻北伐胜利，中国留学生愉快莫名，便“决计提前归国”，放下了已成初稿的论文《十八世纪的英国文学与中国》（见师长西席自述《求学年代漫笔》）。

方重译《乔叟文集》1962年版

乔叟（约1343-1400），史称“英诗之父”。
但方师长西席译《坎特伯雷故事集》和《特罗勒斯与克丽西德》，用了散文。
我对照原文读了就寻思，能否再现乔叟的诗律风格呢？然而并没有写信去求教，缘故原由忘了，或是怕谈论方师长西席种的“毒草”，被人创造不好。
但也可能是心有旁骛，兴趣转向拉丁语了（用一本苏联教材，我在福州路旧书店两毛钱淘来的）。

这个以诗译诗的实践性问题，后来同杨周翰师长西席聊过。
杨师长西席说，他在西南联大时曾以维吉尔史诗《埃涅阿斯记》卷六试验译法。
感到新诗格律尚未成熟，近体诗跟七古又音节太少，容纳不了原文的六音步节奏。
遂决定放弃诗体，故五六十年代译奥维德《变形记》与贺拉斯《诗艺》，皆以散文出之（参《埃涅阿斯记》译本序）。

杨周翰译《埃涅阿斯记》

前两天，仿佛是天意，朋侪石君惠赐北京外院学报《西方语文》的创刊号电子版（1957），内中恰有杨师长西席一文，评方师长西席译乔叟《坎》《特》二书。
商榷一些译法的同时，肯定了散文译诗以应急的“明智”，说至少担保了虔诚，间或也能传达原著“极其奇妙”的诙谐。
言下之意，还是期盼有诗体的汉译再现乔叟“音乐性很强，明朗流畅，绝不费力，自然而生动的风格”，一如卞之琳师长西席译《哈姆雷特》（同期有吴兴华师长西席评卞译）。
这篇书评，杨师长西席六卷《作品集》未收，算是佚文，对我来说格外宝贵。

言归正传。
真正转到乔叟和中世纪文学，是考上北大西语系往后。
一九八二年仲春入学，但那个学年导师系主任李赋宁师长西席在耶鲁访问。
我便开始学希腊语，向杨业治（禹功）师长西席请教。
先生长西席是家父母三十年代在清华念书时的德文老师，所以是我的太老师了。
他也是清华毕业拿庚子赔款留美的，在哈佛读的硕士，继而游学海德堡四年。
日耳曼学和古典语文之外，还精通泰西乐理，主编《德汉词典》，成绩极高。
他译的奥地利音乐学家汉斯立克《论音乐的美》，听上海音乐学院的朋友说，是他们的考试必读，影响很大。
巧的是，他和方师长西席一样，也译过陶渊明（汉译德）。
我上燕东园太老师家谈天，谈到中世纪史诗，他说，当年哈佛英文系有位百科全书式的学者基特里奇（George Kittredge），讲授《贝奥武甫》是一绝，你可读一读。

《贝奥武甫》我看过当代英语译本，对故事情节和英雄搏怪、屠龙夺金一类神话母题略知一二。
现在听了太老师评论辩论古日耳曼英雄社会跟北欧（古冰岛语）沙迦，再读便感想熏染到了史诗的深奥深厚、反讽与悲思。
于是想学古英语了。

五六月间，李师长西席从美国回来了，得知我的兴趣在中世纪，十分高兴。
原来他从前留学耶鲁，便是专攻这一段，博士论文是研究一部有名的十四世纪抄本，大英图书馆MS Harley 2253（含中古英语、诺曼法语和拉丁语诗文，习称Harley Lyrics），编注个中的政治讽刺诗。
导师为语文学家梅纳（Robert Menner）和乔学家兼《贝奥武甫》译者唐纳逊（Talbot Donaldson）。
但写到一半，新中国成立了，师长西席到纽约富丽协进社（China Institute）拜会梅贻琦校长，梅校长鼓励他回清华任教，他便辍笔踏上了归途（见师长西席回顾录《人生进程》，98、102页）。

师长西席送我两本书：牛津版《乔叟研究目录》和斯威特《古英语入门》。
让我先熟习一下“乔学”各领域的进展，为论文选题做准备。
然后从秋季开始，每周两晚，到蔚秀园师长西席家中学古英语。
中古英语方面，则自己阅读乔叟（代表伦敦方言）和遍地所言文献，对照法国学者莫斯的经典《中古英语手册》，写读书报告与师长西席谈论（详见《木腿正义·蜜与蜡的回顾》）。
论文方向便定为乔叟的诗律。
这个语文学演习法，加上西语系别的课程（如外教开的莎士比亚、杨周翰师长西席的十七世纪英国文学），挺适宜我的。
北大两年半，李师长西席为我打好了古英语和乔学根本。

不过研究中世纪文学，当时海内书刊很少。
论文涉及的好些资料，包括乔学新著、古法语骑士传奇和普罗旺斯/奥克语（Occitan）游吟歌手的集子，都是我向外教波士夫人乞助，她从法国寄来的（参不雅观《圣诗撷英·众神宁静》）。
个中有一本学者常引用的《乔叟与法国传统》，后来才知道，作者慕斯卡金（Charles Muscatine）是我的博士导师的导师。

一九八四年，由李师长西席、杨周翰师长西席和教拉丁语的法国专家贝尔娜小姐推举，我上了哈佛英文系，导师即系主任班生师长西席。

凯旅长西席是中世纪文学和乔学大家，当时正在编他的河边版《乔叟全集》。
报到那天，他各方面考问一遍，读过哪些书如斯，见我已有语文学和诗律的根本，就让我跳过入门课程，直接跟副导师百老汇剧作家阿尔弗雷德（William Alfred）师长西席念《贝奥武甫》。
并嘱我去侯敦（珍本善本）图书馆听老馆长邦德（William Bond）师长西席讲版本学，学一点中世纪抄本同古书的知识（详见《信与忘·空想的大学》）。
鉴于中世纪文献拉丁语居多，又先容我到古典系听课，选了塔朗特（Richard Tarrant）师长西席的奥维德《变形记》、齐奥科夫斯基（Jan Ziolkowski）的中古拉丁语戏剧。
之落后修希伯来语，还听了库格尔（James Kugel）师长西席讲圣经和希伯来诗律。

班生主编河边版《乔叟全集》

凯旅长西席自己则给我一个人开一门“乔叟研究”，配一名助教，卖力操作储存了乔叟作品全部抄本和词汇索引（glossarial concordance）的打算机。
那时个人电脑还是奇异物，不能联网，我们用的是詹姆斯楼（行为科学系）顶层一台硕大的打算机。
就这样，在瓦伦屋（英文系小楼）的地下小教室里，局域网终端银屏闪闪，师长西席叼一支喷鼻香烟，吞云吐雾，谈论起了乔叟：诸抄本的特点、方言词汇跟修辞风格，《坎特伯雷故事集》各篇的顺序、人物及历史背景，等等，都是编《全集》须要厘清的问题。
得益于此种“活学活用，吹糠见米，在‘用’字上狠下功夫”的传授教化法，很快，我就定了论文选题，即古法语长诗《玫瑰传奇》的中古英语译本（格拉斯哥残卷）三片断中，乔叟手笔的真伪考。

这题目的好处，是与先生长西席们讨厌的新派理论无涉，纯是了却一场打了几个世纪的乔学官司。
论文完成时，副导师皮尔索（Derek Pearsall）师长西席的《乔叟传》刚脱稿，他说：看了你的考证，我把书稿改了几处呢。
皮师长西席是英国名流，讲话机警而蕴藉，不像美国人直统统的。

皮尔索著《乔叟传》

一九八七年春，过了博士资格考，得了空闲，便准备译《贝奥武甫》。
向李师长西席申报请示，师长西席非常支持，亲自致信沈昌文师长西席推举出版。
次年，杨周翰师长西席来杜克大学和全美人文中央（NHC）讲学，我把试译的章节寄去请教。
杨师长西席复书多有指示，并提及他留学牛津，听托尔金（J. R. R. Tolkien）、冉恩（C. L. Wrenn）、刘易斯（C. S. Lewis）等大家讲授史诗和乔叟的环境。
那是他病倒前留给我的末了的教诲（详见《以赛亚之歌·饮水思源》）。

选择迻译《贝奥武甫》，很大程度上是受了阿尔弗雷德师长西席的感召。
他不仅讲课精彩——“听他一堂课，学生绝对大脑充血、揉眼伸腰，一个个仿佛从电影院里出来”（《木腿正义》序言）——也是当代丛书《贝奥武甫》的译者；其散文译笔雍容华贵，既有节制又有诗意的发挥。
故而解读上每有疑问，就找他请教；时而也上雅典路他的寓所喝下午茶，听他神聊：如何开着坦克打到德国，一起上的陷阱、失落误和运气，像“岁月缠身的老将怀念起少年光阴”（《贝》2111）。
阿师长西席是独身主义者，寓所常有演艺界人士和哈佛戏剧社的学生进进出出，洋溢着一种洒脱不羁的气氛。
一九九九年他去世后，学天生立阿尔弗雷德学社，屋子便捐给了学社，做“中世纪文学跟戏剧爱好者的家园”（参《创世记·石肩》，《我是阿尔法·弁言》）。

阿尔弗雷德等译《中世纪四大史诗》

阿师长西席是纽约人，爱尔兰裔，虔诚的天主教徒。
他同教修辞学的爱尔兰墨客希尼（Seamus Heaney）交好，加上皮师长西席，三个人定期搞诗朗诵会，《贝奥武甫》是他们的保留节目。
一天，希师长西席溘然宣告，他也开始译古英语史诗了，要给爱尔兰的世仇盎格鲁-撒克逊人的“主歌手”换一副被压迫者的嗓门。
他虽是著名的墨客（九五年获诺奖），却不善教课，只会念讲稿，学生昏昏欲睡。
但这句话让我顿生敬意。
希师长西席译得很慢，反复考虑，探求一种冷峻而憨实的带有爱尔兰音腔的语汇跟节奏。
译本于九九年面世，颇受读者喜好。

希尼译《贝奥武甫》

我上北大的时候以为很幸运，遇上了末班车，先生长西席大多还健在。
现在想想，八十年代的哈佛何尝不是末班车呢？凯旅长西席他们那代人过去，大学自治而自律的人文传统便衰落了，连同承载它的伦理人格。
如今的校园，官僚化功利化了；而且凡事讲求政治精确，禁忌林立——诚然历史地看，也有其合理性（或如黑格尔所言，was wirklich ist, das ist vernünftig）——凯旅长西席假若年轻四十岁，光凭他自嘲的那个“不可救药的共和党”身份，就保不住被轰出教室。

师长西席是南方人，亚利桑那州的儿子。
大学毕业从军，到海军陆战队服役四年（另说高中毕业参军五年，见哈佛文理学院纪念文告），个中一年在朝鲜沙场。
以是他是跟志愿军交过手的老兵。
但这段经历他从来不提，是同学私下说的。
复员后，进伯克利英文系，跟慕斯卡金读博士。
我问过师长西席，慕斯卡金这个姓，是哪里人。
师长西席说，他是纽约的俄裔犹太人，耶鲁英文系破记录的第一个犹太学生。
二战爆发，报名当了海军，曾参加D-Day诺曼底上岸。
我上了耶鲁法学院才知道，他还是美国宪法史和加州公立教诲史上留名的人物。
麦卡锡“赤色惶恐”那会儿，伤害左翼人士，加州政府搞了个效忠宣誓。
慕师长西席带头，有三十一位伯克利西席谢绝在宣誓书上署名，被开除公职。
他随即提起宪法诉讼，历时三年，末了打赢了官司。
伯克利许多教授声援他的正义奇迹，大学遂请他返校复职。
终其生平，慕师长西席积极参与加州的教诲改革与平权运动，并为此多次出庭做专家证人。
乔学方面他的紧张造诣和传世之作，便是波士夫人寄赠的那本《乔叟与法国传统》。

慕斯卡金著《乔叟与法国传统》

凯旅长西席的副导师也很有名，是法国印象派大师雷诺阿的孙子，电影童星兼哈佛高材生，太平洋沙场上的机枪手和“贝学”家，阿兰·雷诺阿（Alain Renoir）。
有一次师长西席忆旧，说雷师长西席富有法国人的才情和演出天分，他的《贝奥武甫》课迷倒一大批学生。
众人都说，这一表人才怎么落在英文系了？该当去好莱坞呀。

师长西席的博士论文，是磋商十四世纪中古英语头韵体长诗《加文爵士与绿骑士》的诗艺和寓意。
显然论文深获好评，由于他一九五九年伯克利毕业即受聘于哈佛，从此再没有离开。

师长西席学问上的贡献，可分为三大块。
一是乔叟，以《乔叟全集》（1987）和《乔叟词汇索引》（1993）为代表，造福于学林。
二是亚瑟王传奇，从他的博士论文开始，校注古籍，考据源流，阐发新说，涵盖全体领域，包括中古英语分节体和头韵体《亚瑟之去世》，马罗里爵士的散文《亚瑟之去世》，以及十二世纪柯雷先（Chrétien de Troyes）的古法语亚瑟王系列。
沾恩于师长西席的教导，我对中世纪传奇也大感兴趣，从《圣杯传》《墨林》《哀生》《玫瑰传奇》到威尔士和爱尔兰的神话传说。
这是后来我写亚瑟王与圆桌骑士故事集《玻璃岛》的分缘。

第三，便是《贝奥武甫》和古英语诗，师长西席有几篇开风气的论文，是各种贝学文萃必收的。
最早一篇《盎格鲁-撒克逊程式化诗歌的文学特色》，在哈佛还留下了一段掌故。
哈佛的民俗学和神话研究，肇端于首任英文讲席教授兼乔学先驱柴尔德（Francis Child）网络整理《英格兰与苏格兰民歌》八卷（1857-1858）。
后经柴氏的学生基特里奇（杨业治师长西席的老师）接力推进，到英文系的马公（Francis Magoun）、古典系的帕里（Milman Parry）和洛德（Albert Lord）手里，终于蔚为大不雅观。
现在彷佛归日耳曼文学系的米切尔（Stephen Mitchell）领衔。
米老师八十年代尚是“青椒”（青年西席），教我们古冰岛语和北欧沙迦，一个小班，七八个人。

一九三四年，帕里带着他的学生洛德，到南斯拉夫偏远山区调查民谣，给民间歌手的演唱录音，总结出一套谣曲传唱的程式和相应的诗学。
并由此设想，荷马史诗也遵照同样的传唱技法，起初并无固定文本。
然而帕里英年早逝，没来得及阐发他的理论——三五年十仲春，他到洛杉矶访岳母，在旅社房间内罹难。
警方称，他放在旅行箱里的手枪走火，击中央脏（但他女儿疑惑是他杀）——是马公支持洛德完成了帕里的未竟之业，并亲自出马，把这一理论拓展到古英语诗，认为《贝奥武甫》也是口传而非（寺院或宫廷）书写文化的产物。
五六十年代，马公此说是显学。

Rockwell Kent绘《贝奥武甫》插图，平版印刷画，1931年。

凯旅长西席却逆流而上，论文开篇就点了马公和洛德的名。
他的立论很巧，从翻译入手。
传世的古英语诗，有相称部分译自拉丁语宗教文献。
凯旅长西席用持续串例证解释，马公、洛德认定的判断即兴演唱的口传作品的标准，如押头韵的复合词和短语，套喻（kenning）用作衬词，诗句极少跨行（enjambement）等，在古英语译作中也大量存在。
如果这些特点无法据以区分译作和原创，包括赞颂诗、圣徒传、英雄歌谣，乃至《贝奥武甫》，则不管马公所倡导的“帕里-洛德理论”对荷马史诗的阐明有效与否，对剖断一首古英语诗是否口传，或即兴演唱的记录，是无意义的。
由于那些译自拉丁语的宗教诗和寓言诗，例如《创世记》《出埃及记》《凤凰》，肯定是出自拉丁语娴熟的寺院僧侣和读书人之手，而非不识字的歌手之口。

一九六四年十仲春，论文在当代措辞协会（MLA）纽约年会上宣读，一石激起千层浪，学界开始重新认识《贝奥武甫》和古英语诗律。
听说，马公有点不悦。
之后，凯旅长西席即以此文和新著《加文爵士与绿骑士：艺术和传统》（1965）为代表作，申请终生教职（tenure）。
而评审委员会的主席不是别个，正是英文系资深教授马公。
这马先生长西席却不是象牙塔里的学究，他是第一次天下大战的王牌翱翔员（flying ace），战斗英雄。
原来他哈佛本科毕业，恰逢战事紧张。
他谎称自己是（英属自治领）加拿大人，到英国报名参加皇家空军，当了双翼机翱翔员；不久便壮志凌云，取得击落敌机五架的辉煌战绩。
战后回到哈佛，念语文学博士，留校任教，成了天才的基特里奇的接班人。
先生长西席学问渊博，热衷于网络研究民谣童话。
晚年自学芬兰语，翻译了芬兰史诗《英雄国》（Kalevala, 1963）。
芬兰人大为冲动，以国家最大声誉给他授勋。
他还是洛德的博士论文导师。
以是凯旅长西席这篇论文，寻衅了他们师生两个（英文系和古典系）大牌教授。

班生著《加文爵士与绿骑士：艺术和传统》

于是老英雄遇上了新问题：毙不毙这个亚利桑那州荒野边地冒出来的刺头？犹豫半天，忽然窗口吹进一股风，翻开了年轻人的履历表，亮出一行字，“海军陆战队……朝鲜沙场”。
贰心底咯噔一下，“记起了自己的荣光”（mærþo gemunde），一如丹麦老王对“蜂狼”贝奥武甫的殷殷属望（《贝》654以下）……

以上是哈佛老院（Harvard Yard）里的传说。

我上网检索了一下，马公一九六一年退休，凯旅长西席是六五年（据师长西席的文集《驳论集》编者序，则是六四年）升教授。
如此，师长西席申请终生教职时，马公该当不会参与评审。
当然，不用除委员会上有教授是马公一派，却秉持百家争鸣的原则，投了附和票。
没有欠亨风的墙，底细流传出来，好事者附会到了马公身上。
毕竟，人都乐意老英雄多一桩逸闻趣事。

如今凯旅长西席也成了传奇。
他是二零一五年仲春逝世的，享年八十六。
学生和同道的纪念笔墨，都提及他的不修边幅，办公室烟雾腾腾，书架上酒瓶站岗。
那年头吸烟而非禁烟才是人权。
以是他讲课能够一支烟一下子当粉笔指示，一下子又叼在口中。
有几次叼颠倒了，过滤嘴朝外，手就伸进裤兜摸打火机。
这时大伙儿的心就吊起来了，都想看他把烟嘴点燃的窘相。
可他总是在末了一秒，把喷鼻香烟翻转或者打火机又放回了兜里，弄得教室里一片无声的嗟叹。

师长西席对八十年代兴起的理论潮不感兴趣。
收到别人赠书，凡是后构造主义、女权主义之类，就塞到他认为“爱玩理论”的研究生的信箱里，封面贴一张黄字条：“转赠不代表赞许”。

我们研究生最享受的，是周四下午的中世纪文学研讨会之前，他主持的聚餐。
那是师长西席当系主任往后建立的制度，周四中午全体出动，从瓦伦屋走到麻省大道上的海豚饭店。
常日是他起个头，讲两句现在属于政治禁绝确的冷笑话，然后大家七嘴八舌瞎聊。
聊完吃饱，便折回瓦伦屋二楼会议室，人手一杯西班牙雪利酒，研讨会开始。
主讲人是师长西席约请的专家，包括加拿大、欧洲和日本来访的国际学者。
也安排博士生讲自己的论文。
我讲过两次，一次谈乔叟的译笔风格（即我的博士论文），一次谈论《贝奥武甫》墨客的异端思想。
讲者言毕，师长西席便起身，一边评议或提问，一边给众人斟酒。
他的脑筋彷佛可以同时做两件事儿，学问饮酒两不误。

用一位现在明尼苏达大学任教的女同学的话说，那时节，每个周四“都是我们的卡米洛城和高荒伯古堡的欢宴”。
卡米洛（Camelot）是亚瑟王同桂尼薇王后的都城，大胆的圆桌骑士的驻地；高荒伯（Bercilak de Hautdesert），即师长西席的博士论文及第一部专著研究的《加文爵士与绿骑士》里的古堡主人，莫甘娜仙姑（Morgne la Faye）的骑士——那绿袍绿马，玩砍头游戏的绿发巨人（参阅《玻璃岛·绿骑士》）。

师长西席是老派名流。
晚年，夫人得了帕金森病，他悉心照料了十年，从无一句怨言。
这事我原来不知道，是皮师长西席的悼词表露的。
皮师长西席来美之前，执教于英国约克大学，那里的中世纪研究中央是他创办的。
荣休往后便回到约克的老屋；他也是夫人先走。
前年，英国新冠最凶的时候，皮师长西席也走了，享年九十。

一九九二年六月，拙译《贝奥武甫》问世。
我在耶鲁申请了一笔研究费返国调研，顺便探亲探友，包括拜访沈师长西席和《读书》诸女史，取样书。
那是留学八年第一趟返国。
返美后，到瓦伦屋看望凯旅长西席，给他送上新书。
师长西席非常高兴，翻开书，口中便朗朗地把引子“麦束之子”希尔德的船葬，用古英语背诵了一遍，道：中国读者会怎么看呢，这样的异教英雄，异端传统？他还记得周四研讨会我讲的题目呢。
随后拿到隔壁办公室给贝特（W. Jackson Bate）师长西席看，说：杰克，《贝奥武甫》到了中国，是不是思想史上的一件功德呀？贝师长西席是十八、十九世纪文学的威信，曾以思想史评传《济慈传》和《约翰生传》两次摘得普利策奖。

我心里仿佛被什么东西击中了。
开车回家的路上，一个动机悄悄升起：大概于“思想史”而言，贡献可以再大些，试一试译注圣书？

于是十年纪后，二零零二年春，开始了那另一件功德：译经。

二零二零年春节，希伯来圣经最具哲学思辨的部分《先知书》译注达成。
献辞是纪念凯旅长西席，引了他喜好的《神曲·地狱篇》四章的两节：

Uscicci mai alcuno, o per suo merto

o per altrui, che poi fosse beato

请见告我，老师，我启唇发问

极想确认那崇奉可降服

统统谬误：

可曾有谁，凭自己

或别人的功德

从这儿出去

再蒙福？